青鸾林深处，雾气比外围厚重了不少，泥土里透着股子经年累月的腐烂味。
苏糖糖双手插在灰布道袍的袖管里，走得晃晃悠悠，那姿态不像是在危机四伏的森林里寻兽，倒像是退休老干部在公园遛弯。
“我说百里兄，”苏糖糖忽然开口，声音在这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突兀，“问你个严肃的学术问题。”
“苏姑娘请讲。”百里云拧着还没干透的灰布衣，语气依旧带着那股子好脾气的无奈 。
“你们这些宗门人士、宗门精英，不是最讲究那个什么‘餐风饮露’吗？”苏糖糖斜着眼看他，“天天嗑避谷丹，按理说那是高纯度能量压缩包吧？怎么你刚才……还有库存能拉得出来？”
空气凝固了一秒。
百里云的脚下一滑，差点又表演一个原地坐地。他涨红了脸，压低声音羞愤道：“你一个小姑娘……能不能不要整天把那个‘拉’字挂在嘴上？女孩子家家的，矜持！矜持懂不懂？”
“矜持能当灵石花吗？”苏糖糖嗤笑一声，脑子里浮现出前世那些坐在高位、道貌岸然的领导，“我就是在想，要是你们那些高高在上的圣女、仙子，也得蹲在草丛里解决私人问题，那画面一出，那帮眼巴巴捧着的舔狗们，信仰是不是瞬间就崩塌了？”
“你……”百里云张了张嘴，原本想反驳，可苏糖糖的话像是有种诡异的洗脑魔力。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某位素来以清冷孤傲著称的同门仙子，蹲在草丛里……
百里云猛地甩了甩头，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嘶……经苏姑娘这么一说，好像还真特么有点道理。仙子也是人，是人就得吃饭，吃了饭就得排泄，这逻辑没毛病啊……】
“避谷丹当然有。”百里云没好气地解释道，“但那玩意儿的味道……怎么说呢，就像是嚼了一块放了三年的干树皮，还得是泡了药水的。口感极差，狗都不吃！而且避谷丹只是减少杂质，又不是..........拉还是得拉的，只是频率低点……”
他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被苏糖糖带进沟里去了，连忙啐了一口：“呸！又给你带偏了！总之，我们宗门是有饭堂的！正儿八经的灵米灵菜，谁愿意天天吃那劳什子干树皮？”
苏糖糖耸耸肩，一脸“我懂，底层员工改善伙食嘛”的表情 。
两人继续深入，越往里走...................
突然，一阵争吵声从前方的树影后面传来。
“站住。”苏糖糖瞬间刹车，身体本能地往一棵大树后缩了缩。
职业病犯了。在体制内混，听见前面有吵架声，第一反应绝对不是上去凑热闹，而是先评估这火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
“好像有人在斗法？”百里云探出头去，听了一会儿，脸色突然一变，“等等，这声音……好像是我师兄赵无咎？”
苏糖糖翻了个白眼：“又是这种‘同门遇难’的狗血戏码。百里兄，既然你已找到团队了，致于我......好奇心害死猫。咱是来找狼的，不是来当调解员的，这种多方参与的纠纷我就不掺和了。”
她本打算不去理会，与百里云就此分开绕道而行，继续任务，完成后直接打道回府。五块灵石的买卖不值得冒这种政治风险。
可百里云却急了，他一脸祈求地看着苏糖糖：“苏姑娘，那是我的同门。赵师兄平时对我虽然严厉了点，但也没少照顾。你能不能……陪我过去看一眼？就一眼！”
苏糖糖看着百里云那副样子，长长叹了口气。
“唉，麻烦。”她嘀咕着，“算了，不过说好啊，真打起来我第一个跑，你别指望我这小身板去挡刀。”
“一定，一定！”百里云大喜。
苏糖糖本想带着他从侧翼切入，暗中观察一下双方的“力量对比”和“利益诉求”。
结果还没等她选好潜伏位，身边的百里云就像个没脑子的傻狍子一样，直接跳了出去，扯着嗓子大喊：
“赵无咎师兄！南宫燕师姐！司马晴师妹！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苏糖糖：“……”
【泥玛】老子前世见过那么多坑队友的，这么清新脱俗、你还是头一个。
无奈之下，苏糖糖只能板着脸，慢悠悠地从树后挪了出来，跟在百里云后头。
前方的一块空地上，两拨人马正剑拔弩张。
其中一方穿着青色长袍，领口绣着精致的羽毛标志，显然是玄羽门的人 。
领头的是个二十五岁上下的青年，身姿挺拔，肩宽背挺，黑发整齐地束在脑后。他生得轮廓分明，一双深邃内敛的眼睛里透着几分沉稳和老练 。
这就是赵无咎，玄羽门年轻一代的翘楚 。
然而，面对百里云那声震天响的呼唤，赵无咎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依旧死死盯着对面的敌人。
那神情，仿佛百里云只是林子里吹过的一阵风，连个屁都算不上 。
苏糖糖心里啧啧两声：【看来百里兄在宗门里的地位，也就相当于一个随时可以被优化的临时工啊。难怪能走丢，估计压根没人发现。】
而在赵无咎对面，站着三个打扮得略显寒碜的修士。
为首那人长得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尖嘴猴腮，皮肤透着股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一双贼眉鼠眼滴溜溜乱转。他的头发油腻腻的，塌在头皮上，整个人透着股子沁入骨髓的猥琐劲儿 。
“陈平师兄，”赵无咎冷冷开口，语气虽然平静，但已经带了杀意，“你们破风宗不要欺人太甚。这株‘狗尾草’是我们玄羽门先发现的，先来后到的规矩，你们不懂吗？”
苏糖糖在后头听得一愣：【破风宗？破伤风？这名字起的，难道他们的剑上都带铁锈，捅一下得去打疫苗？】
那个叫陈平的猥琐男嗤笑一声，不屑地吐了口唾沫：“规矩？什么讲道理？这年头拳头硬就是规矩！不就是看着打不过吗？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身后两名破风宗弟子，马三才和吴青石，也跟着哄笑起来，纷纷拔出了腰间那几把看起来确实有点生锈的长剑 。
苏糖糖越过众人的肩膀看向他们争夺的目标。
那是一株长在石头缝里的、长得确实很像狗尾巴的灵草，散发着微弱的灵光。
【就这？】
苏糖糖内心疯狂吐槽：【经典的抢‘草’戏码。这狗尾草顶多能炼点增加芝麻绿豆大修为的丹药吧？这帮小宗门到底穷成了什么样？为了一根狗尾巴草在这儿拼命？这就是典型的‘资源严重匮乏导致的低层次内卷’啊！】
赵无咎的脸色很难看。他身后，南宫燕师姐英气十足地按着剑柄，而那个年纪最小的司马晴师妹，此时已经吓得脸色惨白，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手抖得连剑都快拔不出来了 。
看到这一幕，苏糖糖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就是典型的“为了面子硬挺”。赵无咎作为“翘楚”，不能在师姐师妹面前丢脸；陈平作为“猥琐流”代表，也是想趁机捞一把.......吧？
如果没有外力介入，这架打起来，最后的结果多半是两败俱伤，最后应该谁也得不到多大便宜.......或者打赢可以跟人吹下牛吧。
“打之前，我能说一句吗？”苏糖糖声音不大。
苏糖糖突然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子不容忽视的、属于“老领导”的镇定感 。
原本紧绷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戳了个窟窿。
众人像是在高度紧张的幻觉中被强行拽了出来，齐刷刷地转头看向苏糖糖。
此时的苏糖糖，虽然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破道袍，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但那张还算精致的鹅蛋脸配合上似笑非笑的眼神，在这一片肃杀中显得格格不入，又透着一丝神秘 。
“你是哪位？”陈平眯着眼，随即又看向她身后的百里云。
百里云缩了缩脖子，向介绍玄羽门众人介绍了苏糖糖，同样也向苏糖糖介绍玄羽门众人。
赵无咎得知苏糖糖是名散修后表示一面不屑。
陈平对苏糖糖示意礼貌的点了点头。
“我是谁不重要。”苏糖糖跨前一步，用一种“窗口办事”的熟练口吻说道，“重要的是，你们其实都不想打。为了这一棵狗尾草，你们觉得值吗？”
她看向赵无咎：“赵道友，这位百里兄跟我说了，你是玄羽门的翘楚。你的命，还有你这两位同门的命，加起来抵不过这一根草吧？万一打起来，这位可爱的小师妹伤了脸，或者是这位英气的师姐折了剑，这损失，你怎么跟师门交代？这是严重的决策失误，要被追责的。”
赵无咎愣了愣，“追责”这个词对他来说有点陌生，但其中的逻辑他听懂了。
苏糖糖又转头看向陈平，笑容里带了点凉意：“陈道友，你们破风宗求的是财，或者是实惠。既然对方不肯放。真拼起命来，难保是否能全身而退，如查命也没了，这投资回报率是负数啊，大兄弟。”
陈平点头想了一想。他这人虽然看着猥琐，但还算会思考，心想确实如苏糖糖所言。
“那你说怎么办？”陈平不耐烦地挥挥剑，“草就一株，难道劈开？”
“恭喜你，答对了，加十分。”苏糖糖拍了拍手，“其实大家有没想过一个问题？狗尾草值多少灵石？多了一棵对你们的修为帮助有多大？我看也就那么回事。赵道友说是先看到，但并没取摘。陈道友说是拳头硬，但还没见血。归属权现在是模糊状态。”
她顿了顿，竖起两根手指：“要么，你们对半分，别告诉我这玩意儿分一半就不能炼丹了，大不了炼少几棵，总比一分拿不到强。要么，估个价，一方出灵石买对方的那一半。大家都是出来混的，和气生财嘛。”
全场鸦雀无声。
赵无咎看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散修少女，心里还是不屑但嘴还上哼一声没反驳表示同意。而原本吓得快哭出来的司马晴，此时正用一种看救命恩人的眼神望着苏糖糖。
“当然，我只是说说。”苏糖糖耸耸肩，往后退了一步，“要是你们觉的为了一根狗尾巴草打架、拼命、流血甚至丢掉性命非常值得，那是你们的英雄主义，请便，其实跟我真没什么关系。”
百里云此时望着苏糖糖，那眼神，简直像是看到了某种散发着智慧光芒的神迹，双眼发亮，嘴角都快流口水了 。
苏糖糖察觉到了这股炽热的视线，侧过头，用一种极度鄙视的眼神扫了百里云一眼。
“虽然我很漂亮，但你最好不要爱上我。”苏糖糖淡淡地装了个逼，“我是一只冇脚的雀仔，给不了你未来。”
百里云：“……？”
“……雀仔是什么？她家养的灵兽吗？”
虽然听不懂那个“雀仔”是什么意思，但那股嚣张的劲儿，他领会到了。
经过苏糖糖这一番“利益最大化”的游说，原本要见血的局面竟然真的软化了下来。赵无咎和陈平在进行了长达三分钟的“友好协商”后，最终有了决定。
看着两拨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小心翼翼分草的样子，苏糖糖靠在树干上，长长舒了口气。
【人呐，就是需要吃饭。】
她心里想：【不管是凡人还是修士，只要心里还算着账，这世界就还没疯到底。】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