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居巷,夜色浓重。
从艳颜居交班出来后,贺山缘脚步不停,径直摸到了老李家门前。
“笃、笃。”
院门才刚敲响两下,门板便“吱呀”一声拉开了一道窄缝。门缝后头,老李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探了出来,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惶与戒备。当他看清站在外头的是全须全尾、连根头发丝都没少、甚至面色红润的贺山缘时,整个人当场倒抽了一口凉气,眼珠子险些瞪出眼眶!
“小、小贺?”老李失声脱口而出。
“怎么了?见鬼了?”贺山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随手将那块挂在腰间的崭新工牌扯了下来,递了过去,“工牌还你。今儿个你们艳颜居换了新牌,旧的作废收上去了。喏,顺顺当当替你顶了一整天工,账算平了吧?”
老李僵硬地接过工牌,翻来覆去地摸着,脑子里一片浆糊。在他预想的八十年大计里,姜家那位杀人不眨眼的家主一旦发现旧印记,持牌的贺山缘早就该被剁成肉泥了,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地走回来?
屋内的刘婶此时也迈着沉重的步子挪了出来。她一见贺山缘好端端地立在门外,眼中同样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与慌乱,但很快便被那股市井妇人的老练强行压了下去。
“还有这档子事。”贺山缘掏出那只沉甸甸的灰布钱袋,在手里掂了掂,灵石碰撞发出悦耳的脆响,“工房管事说今儿个‘东主有喜’,全楼当值的雇工不论主次,人人发了两百枚下品灵石的赏钱。管事交代了,这笔喜钱该怎么分,让我跟你私下商量。老李,你看……”
老李和刘婶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色青白交加,眼底的心虚几乎快要溢出来。
老李张了张嘴,半晌没憋出一个屁来。
反倒是刘婶最先回过神,脸上堆起那副熟络油腻的笑,一把推开老李,干笑着打圆场:“哎呀!小贺啊,你看你这是说的什么见外话!……咳,今天顶工出力的可是你自个儿!流汗的是你,这赏钱自然全归你,哪有我们分润的道理?拿着拿着,全归你!”
老李在一旁依旧保持着呆若木鸡的沉思状,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贺山缘微眯起眼,视线在二老身上来回扫视。总觉得这俩老梆子今天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仿佛背着自己干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既然婶子这么深明大义,那我就不客气了。”贺山缘将钱袋利落地揣入怀中,拱了拱手,“行了,收工回家,告辞。”
他刚转过身迈出一步,身后冷不丁探出一只肥厚的大手,隔着单薄的旧道袍,在他屁股蛋上极其狠辣而暧昧地狠狠掐了一把!
刘婶凑上前,满嘴廉价脂粉气,压低嗓门娇笑道:“小贺啊……婶子就喜欢你这身硬朗筋骨,改天得空,咱客栈老地方……”
贺山缘浑身猛地打了个大大的激灵,后背瞬间炸起一层白毛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
远离了老李家那条阴湿的窄巷,走在槐安镇昏暗的青石路上,贺山缘摸了摸怀里那沉甸甸的两百块下品灵石,心头的恶寒顿时被暴富的喜悦冲散得一干二净。
管他什么古怪心虚,真金白银落进口袋才是硬道理!
他嘴里欢快地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脚步轻快地拐进了尚未打烊的熟食灵肉铺。为了给肚子里那根劳苦功高、今天险些“爆膛”的亲老弟好好补充蛋白质,贺山缘豪气干云地一挥手,一口气买了整整三只用黄泥封烤的香脆炙灵鸡,又顺道在杂货铺补齐了灵米、精盐、调料以及一大堆日常琐碎物件。
拎着大包小包回到西居巷最深处那间漏风漏光的破单房时,贺山缘心想先把肚子和‘老弟’伺候好了再说。
反锁上那扇摇摇欲坠的烂木门,他往那张少了一条腿的破竹椅上一瘫,扯开油纸包便是风卷残云!三只肥得流油的灵鸡连皮带肉被他啃得干干净净,骨头渣子吐了一地。
浓郁的灵气与油脂顺着经脉化开,身体深处那股被过度透支的空虚感,终于在灵气与油脂的补充下渐渐平复。
“嗝——”
贺山缘打了个满足的饱嗝,只觉浑身骨头缝里都泛着酸痛与疲惫。这一整天下来,就算他是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这般折腾。
他连衣裳都懒得脱,一头栽倒在那张铺着脏薄被的破矮榻上,闭上双眼,沉沉的睡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就在贺山缘陷入半梦半醒、神识最为涣散的刹那——
砰——!
那扇本就破烂不堪的木门连同半幅土砖门框,被人以蛮横狂暴的巨力一脚生生踹成漫天木屑飞灰!
“呼啦!”
狂暴的夜风裹挟着凌厉的煞气呼啸灌入,四道漆黑如鬼魅的身影动作迅捷如电,不分先后地破门而入,瞬间将狭窄逼仄的陋室四个死角彻底封死!
榻上的贺山缘在一瞬间被惊醒!
前世几十年风浪磨砺出的求生本能,让他几乎就在睁眼的同一瞬间,没有发出任何无意义的尖叫,而是极度隐蔽地将体内灵力催动至双目与神识,瞬间展开了全方位的探查!
四个人。
皆着夜行黑衣,面覆黑巾。
左侧、右侧、门边三人,灵力流转稍显轻浮,皆是稳稳的筑基三层修为;
剩下那人的气息远比另外三人沉凝,至少已经结丹。至于究竟是金丹几层,以贺山缘的修为根本判断不出。
但已经足够了。
打不过。
这个结论甚至不需要思考。
而在得出结论的同一瞬间,更多念头已经从贺山缘脑中飞掠而过。
其一,求财?自己兜里虽然揣着刚赚来的百十来块下品灵石(买灵鸡花了些),但在一名金丹强者的眼里,这点碎灵石连打发乞丐都不够,绝不可能为此大动干戈半夜破门!【否决】
其二,仇家?自己鸠占鹊巢降临这具身体整整五年,向来奉行市井苟道,谨小慎微,从未主动招惹过任何高门大派。这五年里结下仇家的可能基本可以排除;至于原身活了两百多年留下的旧账,他没有记忆,却无法彻底否定。【可疑,但暂不能排除】
其三,为了“人”!
目标就是他贺山缘这“人”本身!难道原身那个吊毛,身上背着什么秘密?!
既然是为了“贺山缘”,那只要自己还没吐出对方想听的信息,对方就绝不会轻易痛下杀手!
打?一个筑基五层去硬刚一个金丹加三个筑基,纯属自寻死路;逃?我不认为他们没准备!
那就只有一条路——搏!赌对方要的是活口!
这些念头看似复杂,实际上只发生在破门到来人出手的电光火石之间。
贺山缘平时可以懒,可以不争,也可以把“随意”二字挂在嘴边。那是因为事情还在他能够承受的框框以内,他愿意怎么活,终究还能由自己决定。
可当死亡真正扑到脸前,“随意”便不能拿来替自己收尸。
先活下来。
其他的,活下来再说。
正前方的金丹蒙面人冷哼一声,根本不给贺山缘任何开口周旋的余地,右拳之上骤然裹挟起一层森然白芒,带着撕裂空气的刚猛气爆,直奔榻上而来!
拳风扑面!
贺山缘瞳孔微缩,在千钧一发之际捕捉到了对方拳势中的杀力——灵力凝而不散,并非全力取命的杀招!
那一瞬间,贺山缘心中的猜测终于多了几分把握。
但究竟对不对,仍只能拿命去赌。
贺山缘表面仓促抬手格挡,腰腹却在最后一瞬微微侧转,避开丹田正中,让那记本就冲着躯干而来的拳头,落在相对能够承受的侧腹。
“砰——!!”
沉闷至极的肉体撞击声在狭小的破屋中回荡。
狂暴的拳劲结结实实地轰在贺山缘的腹部,将他整个人砸得倒飞撞在土墙上。剧痛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喉头猛地泛起一股腥甜。
在眼前彻底陷入黑暗、意识沉沦的前一刹那,贺山缘脑海中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赌对了。
……
不知过了多久。
腹部残留的撕裂剧痛,如同一根钢针,将贺山缘的意识强行从混沌中扎醒。
他没有立刻睁眼——事实上也睁不开。头上套着一个散发粗麻与汗味的布袋,眼前一片漆黑;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双脚也被绳索牢牢缠住。
贺山缘维持着昏迷时低垂脑袋的姿势,没有马上挣扎,只悄然运转体内灵力。
神识极其隐蔽地顺着地面悄然蔓延开来。
无遮无拦。
周围甚至连最基础的隔绝灵力禁制都没有布置。
四道气息,一道不少,仍在周围。
对方没有封他的灵力,也没有使用隔绝感知的器物。
要么,他们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信心。
要么,他们早已把贺山缘这五年的情况调查得足够清楚,知道一个筑基五层的落魄散修翻不起什么浪。
无论是哪一种,现在反抗都没有意义。
‘既然如此,多看少动,顺水推舟,先摸清这帮人的路数再说!’
打定主意,贺山缘喉咙深处极其逼真地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脑袋软绵绵地晃了晃,身躯剧烈颤抖了两下,将一个重创初醒的窝囊废修士演得入木三分。
正前方的金丹蒙面人见状,冷冷开口:“醒了?”
贺山缘没有立刻应答,只是把脑袋埋得更低,双腿在粗绳中瑟瑟发抖。
贺山缘在心里默默记下:果然,正前方那个就是金丹修士。
见被绑之人吓得噤若寒蝉,金丹蒙面人语气漠然,继续说道:“不必紧张。我们只问你几个问题。只要你如实回答,自然不会有事。”
贺山缘心念飞转。
如今所知信息太少,反击与逃走的可能都接近于零。至于回答问题,他这五年没杀过人,也没做过什么值得一名金丹带队追查的大事。
原身以前做过什么?
那已经轮不到他现在操心了。
人要思考,也得先有个“因”。连发生过什么都不知道,靠脑补编出来的只会是送命答案。
说真话,反而最安全。
贺山缘把肩膀缩紧,刻意让声音发颤,断断续续地问道:“道、道友……你们想问什么?”
布袋之外,那名金丹修士眼中短暂闪过一丝鄙夷,语气却依旧严肃。
“你叫什么名字?”
“贺……贺山缘。”
“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吗?来自何处?”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贺山缘呼吸急促,声音里逐渐带上了哭腔。
“我五年前醒来时,便已经在槐安镇附近了。我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其他事情……什么都记不得。这几年,我一直都住在槐安镇。”
蒙面人没有马上接话。
屋内安静得只剩几人的呼吸声。
片刻后,那道低沉声音再次响起。
“贺有福,你认识吗?”
贺山缘怔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是第一次听见。
“不、不认识。”
“他是你的亲生大哥。”金丹蒙面人一字一句说道,“已经死了。”
一缕极其细微的灵力从对方身上散出,悄然扫过贺山缘周身,捕捉着他气息、灵力与情绪中每一丝可能的变化。
贺山缘确实产生了波动。
惊讶。
茫然。
还有眼下被四人绑住、随时可能丧命的恐惧。
唯独没有听见至亲死讯后应有的悲痛、旧恨、愤怒,或刻意压制这些情绪留下的痕迹。
“我、我不知道……”
贺山缘鼻腔发酸,既有表演,也有几分真实的害怕。
“我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道友,我没骗你们……求你们放过我吧……”
金丹蒙面人沉默片刻,终于收回了那缕探查灵力。
此前查到的经历没有问题。
眼前此人也确实不像在撒谎。
失忆是真的。
窝囊也是真的。
这种人,确实看不出能对家主造成什么威胁。
他向身旁一名筑基修士递去一个眼神。
那人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青羽灵鸟,又将一张早已备好的薄纸展开,迅速添上几行小字:
“调查属实,此人确已失忆,暂无任何威胁。现启程带回。”
纸条卷起,收入灵信鸟足边的小筒。那人走到窗前,手掌一抬,青羽灵鸟便化作一道微光,转眼消失在西居巷的夜色中。
又过了片刻。
贺山缘头上的粗麻布袋终于被人一把扯了下来。
昏黄灯光刺得他眯起双眼。
套袋后的闷热、腹部疼痛,加上方才那一通带着哭腔的求饶,让他此刻满脸都是鼻涕口水,几缕凌乱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模样要多狼狈便有多狼狈。
那名金丹蒙面人看了他一眼,向后退开两步。
随后,在贺山缘错愕的目光中,他单膝跪地,低下头颅。
另外三名筑基修士也同时跪了下去。
“属下奉家主之命,特来迎接三少爷回府。”
破屋之内,突然安静下来。
贺山缘低头看了看依旧绑在椅子上的双手双脚,又感受了一下正从鼻尖缓缓往下淌的鼻涕。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心里只剩下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
既然是来迎接少爷的……
‘不是……老哥,能不能先他妈给老子松个绑、递张手帕擦擦鼻涕擦擦脸啊?!’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