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云溪镇褪去了白日的清冷与仙风道骨，迎来了属于它的另一种狂欢。
这里是流云街——云溪镇乃至方圆百里内“娱乐产业”最鼎盛的销金窟。
整条长街被五颜六色的灵力发光道具照得亮如白昼。半空中，悬浮着的不仅有各色飞剑，还有用荧光粉和幻影阵法打出的硕大招牌，红的绿的紫的交织在一起，活脱脱一个修仙界的“赛博朋克”不夜城。街道上车水马龙，灵兽拉着的华丽车架川流不息，喝得满脸通红的散修、左拥右抱的宗门弟子、甚至还有偷偷摸摸乔装打扮的长老，全都在这条街上汇聚，人气简直旺得能把天上的云彩给蒸发了。
而在这条街的最中心附近位置，那座装潢得最是金碧辉煌、门口迎客的姑娘笑得最甜的四层高楼，便是云溪镇大名鼎鼎的夜场——霓裳坊。
此时，霓裳坊内。
震耳欲聋的丝竹管弦声混杂着各种推杯换盏的喧闹，将气氛烘托到了极点。
二楼包间的走廊上，光线被刻意调得有些暧昧。
一个身高约莫一米七五的年轻男子正靠在雕花木柱旁。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色短打，却掩盖不住那清秀俊朗、温文尔雅的五官。一头黑色短发显得干净利落，偶尔有几缕碎发落在白皙的额前，透着一股子清新的少年感。尤其是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像个没有烦恼的邻家大哥哥。
这正是霓裳坊的跑腿小哥，周子墨。
此时，周子墨正面带微笑，看着斜倚在走廊栏杆上的那个娇小身影，轻声问道：“素琴姐，不知道若烟姐休养得怎么样了？那天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啊？搞得那么严重。”
被他叫做“素琴姐”的，是一个看起来最多也就十九岁出头、极度惹人怜爱的少女——沈素琴。
她身高不过一米五八，娇小玲珑，却偏偏有着让人移不开眼的前凸后翘。一张圆润可爱的娃娃脸带着点婴儿肥，粉嫩的皮肤透着诱人的红晕。她穿着一件极其惹火的粉红色露肩纱裙，头上扎着双马尾，还十分有心机地绑着两个粉色的蝴蝶结。
浓妆艳抹之下，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人时总是自带三分笑意，简直把“甜美可人”、“撒娇高手”这几个标签死死地焊在了脑门上。
听到周子墨的问话，沈素琴娇嗔地翻了个白眼，那神态简直能把人的骨头看酥了。
“去去去，我们女儿家的事，你一个大男人少打听。”沈素琴掩嘴轻笑，“她们能有什么事啊？前两天我跟小糖糖一起去探病，若烟她虽然躺在床上动不了，但精神好得很呢，还跟小糖糖在那儿有说有笑地互损。这修仙界嘛，刀剑无眼的，出门在外不小心受点小伤，那也是常有的事。”
周子墨挠了挠头，撇了撇嘴：“这都不算小伤了吧？我都听说了，若烟姐可跟局里告了病假，说要在床上硬躺一个月左右才行呢。不过话又说回来，躺在那儿还能跟糖糖姐吵架，还真是挺精神的……”
沈素琴无奈地鄙视了他一眼：“说你胖你还喘上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成天在这儿八卦我们女孩子的事情，真是的……”
说到这儿，沈素琴脸上的笑容微微敛去，轻轻叹了一口气：“唉……说起小糖糖，那丫头最近这几天疯狂地在坊市接各种低级委托，从帮人找猫找狗到清理灵田，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一天到晚连轴转，我想见她一面、请她喝口茶都难。”
周子墨听了，也是无奈地耸耸肩。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原本阳光的脸上闪过一丝担忧。
“对了，素琴姐。”周子墨压低了声音，眉头微皱，“听说最近来了个客人，长得……呃，比较一言难尽。坊里的姐妹们都不太喜欢坐他的台，嫌他看着磕碜。但我看接单记录，他这几天好像已经连续指名点你几次了。”
周子墨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脸认真地说道：“素琴姐，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如果那家伙敢仗着修为强迫你，或者对你动手动脚，你千万别忍着！你告诉我，我去帮你揍他！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看着周子墨这副义愤填膺、“护花使者”的模样，沈素琴心里一暖。
【沈素琴内心：子墨这孩子，虽然说自己已经七十五岁了，但估计大半辈子都在深山老林里闭关吧？老娘在这夜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还用得着你个跑腿的替我出头？】
“哎呀，不是啦……”沈素琴叹了口气，伸出葱白的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周子墨的额头，“你想哪儿去了。人家也就是来喝喝酒、聊聊天的。人嘛，在这修仙界飘着，总有寂寞的时候。”
她顿了顿，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客人的样子，强忍着笑意说道：“虽然……虽然那位客人看起来确实挺……挺那个的，但其实人还好吧。正所谓人不可貌相嘛。再说啦，要是真的是那种特讨厌、手脚不干净的客人，不用你说，我自己早就翻脸不理他了。你素琴姐我是那种委屈自己的人吗？放心吧。”
周子墨半信半疑地看着她，见她神色自然，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我就是怕你受委屈。”周子墨恢复了笑容，“刚才他又点名指定你了，这会儿已经安排在‘凤祥’包间里等着了。既然你觉得没问题，那我就先去忙了。素琴姐，总之有什么事，就大声喊我，记得找我啊！”
“知道啦知道啦，快去忙你的吧，小管家婆。”沈素琴笑着挥了挥手。
目送周子墨离开后，沈素琴深吸了一口气，将走廊的暧昧灯光抛在身后，转身朝着走廊尽头的“凤祥”包间款款走去。
推开“凤祥”包间那扇厚重的隔音灵木门。
包间内燃着高级的安神香，灵石灯的光线柔和而明亮。
沈素琴一眼望过去，偌大的红木圆桌旁，只孤零零地坐着一位男士。
但就是这一位男士，长相实在是过于“猥琐”了一点。
他长着一张标准的尖嘴猴腮脸，下巴尖得能戳死人。那双贼眉鼠眼这会儿正滴溜溜地乱转，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极度不健康的暗黄色，像是常年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饱饭。瘦弱矮小的身躯缩在宽大的道袍里，两个肩膀习惯性地向前佝偻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透着一股子沁入骨髓的猥琐劲儿。
再加上他那一头不知道多少天没洗、油腻腻地塌在头皮上的头发……虽然他看骨龄也就二十多岁，但那股子饱经风霜的猥琐气质，硬生生让他看着像是个底层盲流。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极度猥琐的男人，在看到沈素琴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爆发出了极度纯粹的惊喜。
“素琴姑娘！你……你来啦！”
陈平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有些局促地在道袍上搓了搓，开心地笑着，露出了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那笑容里，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色情，反而像是个看到了偶像的狂热粉丝。
沈素琴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但脸上瞬间就绽放出了那个标志性的、甜美到毫无破绽的“职业级”营业笑容。
“哟~~~陈平道友，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过来了呀？”沈素琴迈着轻盈的步子走过去，极其自然地在陈平身旁隔着半个身位的椅子上坐下，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来，“你那两位同门师弟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乐呵乐呵？”
听到沈素琴主动问起，陈平那张蜡黄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抹不好意思的红晕。
他挠了挠那油腻腻的头发，傻笑着说道：“马三才和吴青石吗？唉……不瞒素琴姑娘，其实我们师兄弟三人这次大老远地跑来云溪镇，本来是冲着那青鸾秘境来的，想进去碰碰运气、捞点机缘。”
陈平苦笑了一声，眼神中透出一丝辛酸与无奈：“结果……别提了。那秘境里厉害的妖兽和好东西，基本都给那些东南大宗门的天骄和长老们给清理得干干净净了。我们这些小宗门的人跟在屁股后面吃灰，连口汤都没喝上。”
他叹了口气，肩膀缩得更低了：“我们这一趟，连回来的水脚费都基本没赚回来。实在是囊中羞涩，再在云溪镇住下去连饭都吃不起了。所以……我们打算明天一早就启程回宗门了。这次特意过来，只是想……只是想在回宗门之前，再见见素琴姑娘一面……”
越说到后面，陈平的声音越小，脑袋都快垂到胸口了，完全不敢直视沈素琴的眼睛。
沈素琴微微一愣。
“哦~~~~~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呀？”
沈素琴微微嘟起嘴，装出一副极度不舍的样子，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陈平：“怎么不多玩几天呢？这云溪镇好玩的地方可多啦。不过……你能在回去之前还特意来找我，我这心里呀，也倍感荣幸呢。”
为了不让气氛太尴尬，沈素琴随口转移了话题，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大八卦似的，好奇地问道：“对了，你们去了秘境，有没有见到那个最近传得神乎其神的，东南第一天骄——萧无极呀？”
听到“萧无极”这三个字，上一秒还唯唯诺诺、满脸羞涩的陈平，脸色瞬间就变了！
“呸！！！”
陈平毫无征兆地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那张尖嘴猴腮的脸上写满了极度的厌恶与不屑，连五官都扭曲了。
“什么狗屁东南第一天骄！我呸！”陈平咬牙切齿，情绪激动得挥舞起了干瘦的拳头，“素琴姑娘，我跟你说实话我绝对不是在嫉妒他！总之……总之我就是感觉极度不爽！”
陈平越说越气：“不知道为何，我只要一想到他那张冷冰冰的死人脸，我就恨不得……恨不得……”
他卡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有杀伤力的词，随即好像意识到自己在美女面前失态了，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赶紧收起了那副义愤填膺的表情，那张蜡黄的老脸竟然罕见地涨红了。
“不是不是……我平时不这样的。”陈平尴尬地搓着手，又挠了挠那油腻的头发，连连道歉，“总之，就是一种说不出的恶心感觉。如果我刚才这些粗鄙的话，有什么得罪了素琴姑娘，我……我给你赔不是，真不好意思了……”
“没！没！没！”
沈素琴见他吓成这样，赶紧连连摆手，抢答道：“你别紧张呀！我根本就不认识那个什么萧无极，也就是在这坊间听那些喝醉酒的修士瞎吹牛，听过一点传闻而已。你骂他跟我有什么关系，哪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说法呀。”
想到这些沈素琴的脑海里，突然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前几天来到霓裳坊的另一个男人——玄羽门的赵无咎。
一想起那个赵无咎，沈素琴就忍不住在心底翻了个硕大无比的白眼，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沈素琴内心：那个赵无咎我可是记忆犹新！尼玛，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来夜场点个最便宜的灵果拼盘，抠搜得要命，还敢坐在那儿吹嘘自己是什么‘年轻一代的翘楚’！更奇葩的是，喝了两杯马尿，就开始对着我们这些陪酒的姐妹疯狂上价值、讲大道理！
什么‘看你们深陷泥潭我于心不忍’，什么‘只要你们肯从良，灵石不是问题’，最后甚至大言不惭地让我们跟他回宗门给他当道侣！我呸！】
看着沈素琴突然打了个冷颤，陈平以为是自己刚才的粗鲁吓到了她，神色更加黯淡了。
“这次回宗门过后……都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能再见到素琴姑娘了……”
陈平的声音低落到了极点，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那双破旧的布鞋，再次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自卑与不好意思：
“其实……说起来也不怕姑娘笑话。我在宗门里，或者在外面历练，长这么大，都好少好少会有仙子愿意理睬我。她们看到我，多半都是绕着走，或者满脸嫌弃……”
陈平抬起头，那双贼眉鼠眼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泛着一丝真诚的水光：“嘿嘿……素琴姑娘，你不仅长得像天仙一样漂亮，而且还不嫌弃我长得丑，肯不厌其烦地坐在这里听我发牢骚、听我倒苦水……我今天，真的已经好开心、好满足了……”
看着陈平这副带着卑微的模样，沈素琴的心脏微微抽动了一下。
沈素琴收起了那副刻意的营业假笑。她看着陈平，眉眼弯弯，露出了一个极其自然、发自内心的温柔微笑。
“没事的呀。”沈素琴的声音很轻，很真诚，“我在这里工作，听客人们发牢骚、排解心里的苦闷，这本来就是我的职业，也是我应该做的。”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平那有些僵硬的肩膀，柔声安慰道：“你放心吧，这修仙界虽然大，但只要人还在，有缘总会再相见的。如果你不嫌弃……你以后，可以把我当成你的朋友。”
听到“朋友”这两个字，陈平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呆呆地看着沈素琴，嘴唇微微发颤，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神谕。
“这……这是真的吗？”陈平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一种如获至宝的狂喜与不敢置信，“我……我陈平，真的可以做素琴姑娘的朋友吗？你……你没有骗我？我不是在做白日梦吧？”
沈素琴看着他这副傻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两个酒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继续微笑着说道：“当然是真的啦，陈平道友。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朋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得到了确认的陈平，突然就像是一个体重一百五十斤、却智商只有三岁半的孩子一样，猛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他在包间里兴奋地原地乱跳，油腻腻的头发在空中疯狂甩动，那张原本猥琐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狂喜而涨得通红。
“哈哈！我陈平也有仙女朋友了！而且还是这么漂亮、这么温柔的仙女！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陈平这副手舞足蹈、几乎要喜极而泣的癫狂模样，沈素琴坐在椅子上，一手托着下巴，眼中满是无奈与好笑的纵容。
跳了足足有一分钟，陈平才勉强平复下激动的心情。
他喘着粗气，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沈素琴，眼神里多了一份亲近和小心翼翼。
随即，陈平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憋在心里很久的疑问。他有些犹豫地搓了搓手，试探性地看着沈素琴，轻声问道：
“那个……素琴姑娘，既然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我有一件事，不知道当问不当问。如果冒昧了，你千万别生气可以吗？”
沈素琴依旧保持着那副甜美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你问吧，我们都是朋友了，还有什么不能问的呀。”
陈平咽了口唾沫，盯着沈素琴那张圆润可爱的脸庞，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素琴姑娘，其实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眼熟。你这长相，你这眉眼……好像我们东方地界，某个大宗门门主的亲生女儿啊！难道你是……”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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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间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