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城,贺家主院。
夜色已深,家主寝房内却仍亮着两盏暖玉灯。
紫檀拔步床占去了内室将近小半地方,四角雕着缠枝瑞兽,床沿嵌有几枚温润灵玉。鲛纱帐自顶上垂落,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朦胧暖色。外间隔着一面山水屏风,墙角熏炉吐出淡淡幽香,门窗与墙壁间还隐约流转着隔音阵纹。
论奢华,此处自然远不能与姜家那等千年世家相比;可放在青梧城第三、第四梯队的修仙家族里,也足以显出一家之主的体面。
宽大的床榻上并排躺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正是贺家现任家主,贺承岳。
他只穿着一件松散中衣,身体靠在床头,眉间仍带着白日处理族务留下的疲色。
依偎在他身旁的柳玉兰,则换下了白日那身端庄合体的衣裙,只着一件绯红色薄纱寝衣。轻纱贴在成熟丰润的身段上,胸前那对饱满几乎将衣襟撑开,腰肢却依旧收得纤细;大片雪白肌肤在暖玉灯下若隐若现,媚意仿佛已经渗进了骨子里。
柳玉兰娇躯微倾,伸出一双涂着艳红蔻丹的温软玉手,极尽缠绵地环住了贺承岳的脖颈,熟美圆润的胸脯顺势死死压在贺承岳的臂膀上。不仅如此,她那条雪白修长的玉腿更是如水蛇般悄然缠上了贺承岳的双腿,右手柔若无骨地缓缓向下探去,隔着寝裤,一把精准握住了贺承岳胯下的“老弟”,贺承岳忽然轻咳一声。
“夫人。”
柳玉兰动作一顿,眉间顿时浮出几分扫兴:“又怎么了?”
“春桃这几日,可有向你禀报山缘的情况?”
听见这个名字,柳玉兰眼中的媚意都淡了几分,没好气地把手抽回来。
“她是我的人,自然每日都会来报。那废物除了吃饭、睡觉、在院子里闲晃,还能有什么动静?真有问题,我早便告诉你了。”
她翻身平躺,望着帐顶,语气愈发不耐。
“我倒想问问,你把他接回来做什么?当初赶人的是你,如今接人回来的也是你。府里难道还缺一个白吃白住的闲人?”
说到这里,柳玉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侧过脸来。
“对了,他前两日让春桃替他往槐安镇寄了一封信,收信的是那个叫老马的。此人你先前已经查过,只是他在槐安镇认识多年的普通熟人。”
“信里写了什么?”贺承岳问。
“无非是说自己要离开一阵,让老马帮忙看着住处,再知会房东一声。若三个月还不回去,便把房子退了。屋里已经留足三个月租金,不会欠账。”
柳玉兰顿了顿,嘴角带起一点古怪。
“今日老马回了信,说这些都没有问题。他会代为照看;那房子三个月租金既然已经交了,空着也是浪费,贺山缘若暂时不用,便先借他用用。”
“除此以外,没有别的?”
“没有。”
贺承岳沉默下来,眉头微微皱起。
柳玉兰看了他片刻,终于失去耐性:“一个失忆多年、只有筑基五层的废物,你究竟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的不是他。”
贺承岳长叹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
“夫人有所不知。这些年二叔、三叔始终咬着当年的事不放,如今贺有福已经死在外面,贺山缘又被逐出家门多年,青梧城里关于我‘杀嫡夺家’的闲话越来越多。若连贺山缘也一直流落在外,这盆脏水迟早会彻底扣在我头上。”
柳玉兰听完,反倒笑了一声。
“你本来就夺了家主之位。夺便夺了,有什么不敢让人说的?修仙世家哪一代交权,真能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她眼神微冷,语气却随意得仿佛只是在谈论院中两株碍眼的杂草。
“二叔、三叔既然那么喜欢乱嚼舌根,要不要我替你杀了他们?人死了,自然便安静了。”
贺承岳脸色一沉:“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被妻子曲解后的恼意。
“家主之位是我夺的,我认。但贺有福死在外面,与我无关!我没有杀他,也没有派人追杀他们兄弟!”
“好好好,你没杀。”柳玉兰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既然自己问心无愧,又何必在乎几个老东西和城里那些闲人的嘴?”
“普通闲话,我自然不在乎。可傅老在乎这些。”
贺承岳终于说到了真正关心之处,神情也随之郑重起来。
“傅老最重家风与名声。月儿若想经他引荐,拜入那座宗门的内门,我们贺家便不能一直背着‘杀嫡夺家、手足相残’的名头。把山缘接回来,好吃好住地养在府里,至少可以让外人知道,我这个做大哥的并未赶尽杀绝。”
“只要月儿能够进入内门,往后无论是她自己的修行,还是我们贺家的地位,都不是今日可以相比的。”
柳玉兰眼中的不耐终于散去。
“原来是为了我们的宝贝女儿。”
她重新贴近丈夫,唇角勾起一抹柔媚笑意,那只手也再次探入被褥之下。
“知道了。夫君想怎么做,我都支持你。那个废物,就当府里多养一张嘴便多养一张嘴吧。”
话音落下,柳玉兰眸光流转,媚态横生,再次探出玉手一把死死攥住了贺承岳胯下那根软塌塌的事物。
贺承岳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气,翻身将那具风骚软弹的丰腴娇躯压在了身下。
鲛纱帐轻轻摇晃起来。
仅仅不过五六个呼吸的工夫,帐中动静便戛然而止。
贺承岳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完成了今日最后一件族务,翻身躺回一旁。不消片刻,均匀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
柳玉兰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怔怔望着帐顶。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拉过被角盖住自己,幽怨地瞥了身旁熟睡的丈夫一眼。
“唉……”
……
翌日上午。
贺家西偏院。
“呼——”
贺山缘赤裸着上身,一记直拳从下颌旁疾速递出,拳锋在空气中带起一声短促闷响。
收拳,侧身,滑步。
紧接着又是一记并不算标准的摆拳。
他前世没有正经学过搏击,如今这套动作,全靠记忆里看过的拳赛、视频与比赛解说东拼西凑。若让真正的拳师来看,只怕处处都是毛病;可他自己断断续续练了数年,拳架虽野,动作之间倒也称得上熟练。
汗水顺着他偏瘦的肩背缓缓淌下。
单看那张带着眼袋、怎么看都不太正经的中年脸,任谁也不会把他与强健二字联系起来。可褪去宽松衣袍以后,胸腹与手臂上却覆盖着一层紧实肌肉,并不块垒夸张,而是随着每次发力绷紧舒展,透出一种柔韧扎实的力量感。
当然,也仅此而已。
‘真他妈无聊。’
贺山缘停下脚步,甩了甩有些发酸的双臂。
‘三爷听着倒是威风,包吃包住也确实不错。问题是,这个破世界本来就没什么娱乐,如今连门都不让出,蹲在院子里除了打拳和撸……咳,锻炼身体,还能干什么?’
三日过去,他对贺承岳的打算仍然所知不多。
但有一点已经可以确定——对方正在观察他。
既然只是观察,暂时便说明没有立刻杀他的打算。眼下主动乱闯、逼问或逃跑,反而容易把原本没有的危险折腾出来。
先等着。
等着他们观察完毕。若事情没有变化,他便继续吃住;若真出现不对的苗头,再想办法脱身也不迟。
就在贺山缘重新摆开拳架时,一道娇小身影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正是春桃。
经过前几日饭菜事件后,她脸上已经没有最初那种刻意摆出来的冷淡与嫌弃。虽然还谈不上亲近,语气举止却明显多了几分小心,至少进门时知道先向贺山缘行礼。
“三爷。”
贺山缘转过头,正好看见春桃盯着自己的上身微微出神。
春桃也没想到,这位衣服穿起来干瘦松垮、相貌猥琐的落魄三爷,脱去上衣以后竟有这样一副结实身板。那肌肉紧致匀称,汗水沿着胸腹缓缓滑落,竟让她的脸颊莫名发起热来。
‘三爷这张脸虽然……虽然确实不怎么正经,可这身子倒是……’
“春桃?”
贺山缘叫了一声。
春桃没有反应。
“春桃!”
“啊?”
她像从梦中惊醒一般猛地抬头,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移开视线。
贺山缘狐疑地打量着她。
‘这小丫头怎么回事?上次吓了她一顿,反而还变客气了。难不成修仙世界也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不抽两下便浑身不舒服?’
他表面仍旧挂着那副过分热情、怎么看都有点猥琐的笑。
“现在又不是饭点,怎么突然过来了?”
“回三爷,是您前两日让奴婢寄往槐安镇的信,老马已经回信了。”
春桃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到贺山缘面前。
“这么快?”
贺山缘接过信封,只看了一眼,便发现封口处的胶痕并不自然。纸边也有重新压平的痕迹,任谁都能看出,这封信在送到他手中以前已经被人拆开检查过。
他却连问也懒得问。
反正寄出去的本就不是什么秘密。自己一个来历不明、失忆五年又突然被接回来的三爷,若贺承岳连往来书信都不检查,那才叫真的有鬼。
贺山缘撕开信封,展开里面那张折得歪歪扭扭的信纸。
老马没读过多少书,字写得大大小小,内容倒很干脆:
“老贺,事情都好办。屋子我替你看着,房东那边也已经说过。你若三个月还不回来,我便替你退租。只是你这三个月租金都交了,房子空着也是白白浪费。你既然暂时不用,正好先借我用用。”
贺山缘盯着最后那句话,脸色渐渐黑了下来。
“妈的!”
“老子暂时不用,便借你用用?”
他把信纸抖得啪啪作响,张嘴便骂。
“那你老婆哪天不用,怎么不借给老子用用?大家那么熟,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春桃先是一怔,随后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连忙抬手掩住嘴,眉眼却已经弯起。
“三爷,人家的房子为何不能借?人家的老婆……借给您用?”
贺山缘转头看她,理直气壮地说道:“他借我不用的房子一用,我借他不用的老婆一用?各取所需,懂不懂?”
“……各取所需?!”
春桃嘴上反驳,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三日前还冷若冰霜、仿佛多说一句都嫌脏了嘴的大丫鬟,此刻站在院中,第一次在贺山缘面前露出了几分与外表相称的年轻姑娘模样。
贺山缘看了她两眼,也懒得拆穿那封明显被人动过的回信,只低头重新读了一遍。
房子有人看。
租约有人处理。
自己暂时也没有性命危险。
除了老马那个不要脸的家伙准备白住三个月以外,一切似乎都还算不错。
贺山缘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嘴中仍旧不依不饶地嘀咕着:
“不用便借你用……好你个老马,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下次见面,不让你请老子吃十顿灵鸡,这事没完!”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