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凝固的时间,终于重新开始流动。
最先动起来的,是满脸白浆的贺山缘。
他双手撑地,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象征性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随后给自己施了一个净身术。
灵光一闪,沾在脸上与身上的污物随之消失。
贺山缘没有继续观看椅上那两个人,也没有开口追问任何事情。他转过身,直直走向房门,伸手便准备把门打开。
“不好意思,打扰了。”
他的语气甚至颇为诚恳。
“你们继续,就当我没有出现过。”
直到此时,椅上那两个身体仍连接在一起的人,才终于从这场过于离奇的意外中反应过来。
“等一等!”
傅老急忙开口,声音因为心急而比平日高了不少。
“小道友,且慢!”
贺山缘仍背对二人站在门前,没有开门,也没有回头。
‘什么小道友?’
‘这家伙看起来也就五十岁左右的样子,叫谁小道友呢?’
这些话,他当然不会真的说出来。
此刻的贺山缘,悄悄将感知催动到了极致,全神贯注地捕捉着屋内空气中哪怕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
“我傅某与儿媳,其实……”
傅老刚说到一半,声音便生生卡住。
他原本想说“没什么”,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胯下那根还嵌在林允儿体内,又看了看林允儿光洁如玉的雪白后背,发现这句话实在没有半点说服力。
若这都能叫作没什么,那世上恐怕也没有什么事情算得上有什么了。
傅老活了六百余年,第一次发现自己竟连一句能够暂时稳住局面的完整说辞都组织不出来。
就在他思绪飞转、竭力寻找解释之时,站在门前的那个猥琐男人终于转过身来。
贺山缘满脸茫然。
那份茫然没有半点伪装,甚至比傅老此刻的表情更加令人费解。
“什么傅某?”
“傅……什么?”
“什么儿媳?”
贺山缘停了一下,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过。
“我只看到你们在办事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还觉得突然闯进来、打扰了你们,是我不对呢。”
话虽如此,贺山缘心里却已经骂开了。
‘妈的!’
‘两个正在办事的人,为什么需要向一个陌生人解释?’
‘再看看这破地方,还有这家伙刚才说的儿媳……这不明摆着是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吗?’
‘靠!真是好奇害死猫!’
傅老见他转身,第一反应便是抓过旁边一件外袍,一把将骑坐在自己大腿上的林允儿裹得严严实实。
林允儿也终于回过几分神来,连忙把泛红的脸埋进衣袍之中,恨不得当场从这间屋子里消失。
傅老看着贺山缘,脸上的神情愈发古怪。
“你不认识我?”
‘我认识你是老鼠。’
贺山缘在心里回了一句,面上却没有露出半点异样。
傅老更加难以置信。
且不论他元婴六层的修为,仅凭他数百年来时常在青梧城中行走,城里不认识他这张脸的人便已经少之又少。
可眼前之人的表情,又实在不像假装。
贺山缘没有急着回答。
直到此刻,房中仍未出现骤然的灵力波动,对方也没有立即动手的迹象。
这当然不能证明自己已经安全。
此时贺山缘思维狂转:或许对方真没杀意,事情仍然可以商量;也可能只是尚未从惊慌中回过神来,一时忘了作出杀人的决定。
继续猜下去没有意义。
不论是哪一种情况,在这个节骨眼上只要主动把最坏的可能挑明,看看对方如何反应,才是生出破局之路!
想到这里,贺山缘悄悄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背抵住房门。
他脸上转为神情放松,双手也自然地向两旁摊开。
“这位道友大哥,我真不知道你是谁。”
“你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吧?”
傅老神情一滞。
随后,他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贺山缘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垂在身侧的一只手却已经悄无声息地反扣住了房门。
两人就这样对望了片刻。
傅老终究摇了摇头,又把那只手慢慢放下。
“小道友,你叫什么名字?”
“贺山缘。”
三个字出口的同时,贺山缘脑中已经闪过数个念头。
要不要把贺家也抬出来?
若贺家在青梧城真有足够分量,或许能令对方有所顾忌。
可自己对双方的真实差距一无所知,更不知道贺家这块招牌在眼前之人面前到底值多少斤两。贸然牵进来,若没有形成威慑,反而可能让对方觉得必须处理得更加干净。
不能赌,不能连累大嫂他们。
“这里只有我看见。”
贺山缘随即补充道:
“我也没有向外传递过任何消息。你可以放心。”
傅老眉头微微一动。
“贺山缘……”
他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很快便想起了什么。
“原来是贺家的三小子。听说你前些日子才被接回来。”
“你大哥我倒是见过不少次;你本人,今日还是第一次见。”
这句话,恰好触动了贺山缘来到贺家以后始终没有想明白的一个疑问。
按理说,这副身体过去应该在青梧城生活过相当长的时间。
贺家纵然不是什么顶级家族,好歹也在城中立足多年。他这个正室所出的三子,哪怕只是偶尔跟在长辈身边参加些寻常活动,也总该有一些人见过才对。
可自己这些日子在城中四处乱逛,竟从来没有人主动认出他,更没有人上前与他叙旧。
甚至连贺家里面的人提起过去的贺山缘时,也像是在说一个名字,而不是一个真正相处过的人。
这确实很奇怪。
.................
但——事情的真相,其实并不复杂。
原本的贺山缘自三十岁起,便把绝大多数时间都用在了闭关修炼上。
他的资质算不得出众,为了追上家中其他人,只能用远超常人的时间反复聚灵、行气、冲击境界。数十年、上百年,他几乎从未主动踏出过贺家大门,更没有参加过多少家族宴席与城中往来。
城里听说过贺家三子的人不少,真正见过他的人却寥寥无几。
也正因为如此,当他最终被赶出贺家时,空有筑基五层修为,却严重缺乏谋生、交际及处理日常生活的经验,这才迅速落到穷困潦倒的地步。
世界有时候便是这样。
答案直接得令人意外又反直觉,甚至根本没有什么阴谋。
只可惜,现在的贺山缘并不知道这些。
他也懒得在眼下这个场合继续深究。
从傅老方才抬手又放下的动作,以及此刻愿意正常询问姓名的态度来看,至少事情暂时没有滑向最坏的方向。
贺山缘心里稍稍松了一点,脸上却依旧没有明显变化,也没有急着接傅老关于贺家的话。
傅老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再次开口:
“贺小友若是不介意,便称老夫一声傅老吧。”
“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眉头又紧紧皱起。
“今日之事,可否请贺小友替老夫保守秘密?”
这句话说得客气,傅老心里却依然七上八下。
贺山缘看着他那副模样,立即意识到不能让这种不安继续发酵下去。
时间拖得越久,对方想得越多,原本不存在的变量也可能被自己吓出来。
他脸上那份刻意放松的笑意收敛了几分,语气反而认真起来。
“傅老,不要介意我这么说。”
“你是不是被吓傻了?”
傅老愕然抬头。
贺山缘继续问道:“今日只有我一个人看见,对吧?”
傅老没有说话。
“这地方没有读取人记忆的办法吗?也没有能把刚才那幅画面原样留下来的东西吧?”
傅老摇了摇头。
“那么问题来了。”
贺山缘摊了摊手。
“就算我现在跑到外面,说看见傅老与自己的儿媳在这里办事,别人为什么要信我?”
“凭我这张脸?凭我筑基五层的修为?还是凭我刚回青梧城没多久,连你是谁都不知道的人?”
傅老怔住了。
贺山缘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既然不需要证据,也不需要别人相信,那理论上谁都能编你的闲话。”
“今日可以说你与儿媳,明日也可以说你跟城主夫人,后日说不定还能说青梧城一半孩子都是你的。”
“若随便一个人张嘴便能让所有人相信,你也不用等到今日才倒霉了。”
傅老眼中似乎多了一点光,却仍没有完全舒展眉头。
贺山缘自然明白,事情没有简单到一句“没人信”便彻底结束。
“当然,闲话传得够广,传得似模似样,多少总会伤到你的名声。”
“可想把一句没有凭证的话传遍全城,总得有人四处散播,需要时间,需要灵石,也需要能让旁人相信的身份与门路。”
“那些替人传话的修士便没有脑子?他们不需要想一想,得罪傅老你(当然现在贺山并不知傅老什么情况,看看他架势至少在青梧城绝不好惹)有什么后果?”
“真有人肯承担这些成本与风险,那便说明背后原本就有人想对付你。到时候真正的问题,也不是我今日看见了什么。”
傅老紧皱着眉,慢慢陷入沉思。
贺山缘最后说道:
“退一万步讲,若一个素不相识的筑基修士,凭一句没有证据的闲话便能轻易搞垮你……”
“那只能说明你的修为、声望和人情全是假的。”
“若真是如此,那是你的问题。”
“傅老,想深一层吧。”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贺山缘没有再说话。
良久以后,傅老像是终于从最初那阵突如其来的恐慌中挣脱出来,眉宇间紧绷的褶皱渐渐松开了不少。
他抬头重新打量站在门前的贺山缘,眼神已经与刚才有所不同。
就这样。
一个人背靠房门站着。
一对下半身依旧赤裸相连、借着锦袍遮掩的男女坐在旧木椅上。
在这幅荒诞诡异到了极点的画面之中,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
……是吧?
(第二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