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贺山缘刚刚醒来,便察觉到自己的“老弟”似乎又开始有些蠢蠢欲动。
眼下虽然还谈不上痛苦,可那股熟悉的躁动感已经隐约冒出了苗头。按照以往的经验,若是不尽早处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突然发作。
贺山缘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顿时浮现出几分早有预料的得意。
‘哼,幸亏老子早有准备!’
简单洗漱一番后,他便离开贺府,准备去找前几日联系过的“马夫”。
不过,贺山缘最后并没有选择祥子。
原因倒也简单——贵。
相比之下,另一个外号叫“癞皮狗”的家伙,开出的价钱要实惠许多。全套下来只需三十块下品灵石,其中十块是中介费,剩余二十块,等见到人以后再交给对方。
对于如今全身上下只剩四十八块下品灵石的贺山缘而言,自然是能省则省。
青梧城东边,民坊一处不起眼的街角。
一名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男修正靠在墙边。他留着一头杂乱短发,身上的衣服红一块、绿一块,腰间还挂着几串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廉价饰物,打扮得花里胡哨,活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个拉皮条的。
此人正是癞皮狗。
看见贺山缘远远走来,他眼前顿时一亮,连忙站直身体,满脸热情地迎了上去。
“哟,道友,你可算来了!”
癞皮狗搓了搓手,压低声音笑道:
“怎么样,今日可是想上马了?”
马夫见到客人热情一些,也是理所当然。贺山缘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开门见山地问道:
“是三十块下品灵石吧?不会等老子到了地方,又突然坐地起价吧?”
“道友这说的是什么话!”
癞皮狗拍了拍胸口,一副受到莫大侮辱的模样。
“我癞皮狗在这一带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向来童叟无欺。说三十块就是三十块,绝不多收你半块!”
贺山缘打量着他,又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人不会太老吧?比如……三百岁以上那种。”
“价钱便宜归便宜,可老子还是喜欢年轻一点的。”
癞皮狗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后连忙保证道:
“年轻,绝对年轻!”
“到底要不要?道友若是再犹豫,这等好货可就要便宜别人了。”
贺山缘想了想,最终从储物袋里数出十块下品灵石,递到癞皮狗手中。
“先给你十块中介费,剩下二十块见到人再付,没错吧?”
“没错,正是这个规矩!”
癞皮狗眉开眼笑地收起灵石,动作快得像是生怕贺山缘突然反悔。
随后,他左右看了一眼,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塞进贺山缘手中,又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耳边。
“绝对是难得一见的好货。”
“道友,今日可要好好享受啊!”
说罢,癞皮狗冲他挤了挤眼,转身便钻进了旁边的小巷。
绕过街角以后,他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从怀中摸出一张不起眼的灰色符纸,按照那名蒙面女子事先教给他的方法,注入一丝灵力。
灰色符纸无火自燃,眨眼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之中。
癞皮狗看着青烟散去,摸了摸刚刚到手的十块下品灵石,又想到那名蒙面女子此前给出的一块中品灵石,心中顿时美滋滋起来。
至于这一男一女究竟想做什么,那便不关他的事了。
另一边,贺山缘也已经打开了纸条。
纸上只写着一行小字:
城外西林中央,一个时辰之内到达。
下面还附着一幅颇为细致的路线图,连出城以后该在哪一条岔路转向,都标记得清清楚楚。
贺山缘看着手里的地图,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以啊,服务还挺周到。’
‘准备得这么仔细,看来这次应该不会太差。’
西林位于青梧城西面,距离城门约有二十里。说是山林,实际上不过是一片面积不大的偏僻树林。
那里既没有值钱的灵药,也不出产什么罕见材料,平日很少有修士特意前往。用来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倒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
“一个时辰之内……”
贺山缘低声念了一遍,随即收起纸条,按照地图所画的路线向城外走去。
他并没有刻意加快脚步。
一个时辰绰绰有余,根本没有赶路的必要。贺山缘一路东张西望,偶尔还停下来瞧瞧路边的摊档,仿佛不是赶着去解决“老弟”的问题,而是出来郊游一般。
与此同时,收到讯号的蒙面女子也已经离开青梧城,以最快的速度赶往西林。
不到三刻钟后,贺山缘终于抵达纸条所标示的位置。
树林不大,却十分安静。
稀疏的阳光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大片摇晃的斑影。四周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连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贺山缘站在林中左右张望了一阵,脸上的期待渐渐变成了疑惑。
“人呢?”
“该不会还要老子在这里等吧?”
话音刚落,一道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忽然自周围荡开。
贺山缘脸上的不满瞬间消失。
阵法?
叫个鸡而已,竟然还专门布了一座阵法?
‘这他妈的下本下得也太大了吧?’
不对!
贺山缘心头警兆骤生,根本没有时间继续思索。无数由灵力凝成的细微感知丝线,顷刻间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向四周空气迅速扩散。
刹那之间,风吹草动、树叶摇晃,乃至空气中最细微的灵力变化,尽数落入他的感知之中。
就在此时,上方一根粗壮树枝猛然震动!
一道蒙着脸的身影从树冠之中俯冲而下,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清亮剑鸣。
剑锋之上灵光骤然暴涨,霸道的剑势宛如一条笔直坠落的光线,没有丝毫试探,也没有留下半分回旋余地,直取贺山缘要害!
这一剑,从一开始便是冲着杀人来的。
贺山缘没有时间转头。
细密的感知丝线已经先一步捕捉到空气中那股剧烈变化的灵力。
他将全身能够调动的灵力瞬间压入双腿,几乎凭借本能向侧面猛然踏出一步!
唰——!
剑锋擦着他的身体斩落。
虽然勉强避开了致命之处,可剑身外泄的霸道灵力依旧狠狠撞在他的身上。贺山缘胸腹一阵剧痛,内腑仿佛被重锤砸中,整个人踉跄着向旁边退了数步。
一缕鲜血从嘴角缓缓流下。
轰!
落空的长剑重重斩在地面,泥土与碎石四处飞溅,地上瞬间多出一道狭长裂痕。
蒙面女子眼中明显闪过一丝错愕。
这个废物,怎么可能躲得开?
然而,吟光剑法本就是以霸道刚猛见长。一剑既出,大量灵力便随剑势一并倾泻,想要中途收回绝非易事。
如今剑锋落地,余势尚未散尽,蒙面女子的动作也因此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顿。
贺山缘强忍着胸腹间的疼痛,脑中念头急转。
这套剑法,他见过。
吟光剑法乃贺家不传之秘,贺家上下无人不识,却只有主脉之人才有资格修习,也是贺家得以在青梧城立足的根基之一。
如今贺承岳远在城外,而留在青梧城中、又能使出这般剑势的人……
再配上眼前这道熟悉的身形,答案已经不言自明。
‘妈的……’
‘原来是我的好侄女。’
尽管心里已经骂开了,贺山缘表面上却没有流露出半点惊慌。
他抬手擦去嘴角鲜血,反而露出一个颇为惊喜的笑容。
“哎哟!”
“想不到我的好月儿,竟然也干这一行?”
贺山缘笑眯眯地打量着蒙面女子。
“你早说嘛。”
“作为叔叔,怎么也该照顾一下自家侄女的生意才对。”
蒙面女子握剑的手微微一顿。
不过,她此刻也无意继续隐藏身份,索性抬手扯下了脸上的黑色面巾。
那张年轻可人、却带着骄傲冷意的面容,果然属于贺家大小姐——贺绯月。
“知不知道都无所谓。”
贺绯月提起长剑,冰冷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贺山缘身上。
“因为今日,你一定会死在这里。”
贺山缘的视线迅速扫过四周。
隐约流动的阵纹已经将整片林地封锁。显然,这座阵法早在他抵达之前便已布好,只等着他自己踏入其中。
诱饵、地点、阵法、埋伏……
对方确实是抱着让他必死的信心而来。
贺山缘心中飞快计算着眼前局势,脸上却依旧强撑着那副轻松模样。他摇了摇头,颇为无奈地叹道:
“小月月,你想让叔叔死,至少也该让叔叔知道原因吧?”
“小月月”三个字落入耳中,贺绯月脸上顿时浮现出一阵毫不掩饰的恶心与恼怒。
“废话真多!”
她脚下猛然发力,长剑再次亮起耀眼灵光。
“受死!”
话音未落,又是一记霸道至极的吟光剑法,直取贺山缘性命而来!
这一次,贺山缘已经提前散开了全部感知细丝。
贺绯月尚未彻底出剑,剑锋周围急剧聚集的灵力,便已在空气中掀起一阵细微波动。那些变化顺着无形的感知丝线,一股脑地涌入贺山缘脑中。
方向、距离、速度……
还有那股远远超出筑基修士所能正面承受的恐怖灵力!
贺山缘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极致,在剑锋即将落到身上的前一瞬,猛然扭转身体,险之又险地向旁边闪开。
唰——!
锋利的剑气几乎贴着他的腰腹划过,在锦袍上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即便没有被剑锋直接命中,外泄的霸道灵力依旧像一记重锤,狠狠撞在贺山缘的侧腰。
他闷哼一声,踉跄着退出数步。
胸腹间气血翻涌,原本便已受到震荡的内腑,再次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然而,贺山缘没有倒下。
贺绯月的剑锋又一次落在空处。
她站稳身体,眼中的错愕已经比先前更加明显。
第一次还可以说是侥幸。
可连续两剑都被这个只有筑基五层的废物避开,便绝不可能只是运气。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贺山缘表面看似镇定,心底却没有半分轻松。
‘妈的,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他能够利用感知细丝,提前察觉空气中的灵力变化,可察觉是一回事,身体能不能躲开又是另一回事。
贺绯月无论修为、速度还是剑招,都远在他之上。
刚才那两剑,他已经将精神集中到了近乎极限,依旧只能勉强避开要害。单是外泄的剑气,便足以不断震伤他的内腑。
如此高度集中的状态,他也不可能长时间维持。
只要稍微判断错一次,或者身体慢上那么一瞬,贺绯月的长剑便会直接穿过他的身体。
逃?
四周的阵法早已封住退路。贺绯月既然敢将他引来,自然不会留下一个可以轻易脱身的出口。
硬拼?
更加不可能。
先不谈筑基五层与金丹一层之间的修为差距,光是两人掌握的招式,便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吟光剑法威力霸道,每一剑都要灌入大量灵力。只要继续拖下去,她迟早会有灵力耗尽的时候。’
‘可问题是……’
‘在她的灵力耗完以前,老子恐怕已经被劈成十七八块了。’
贺山缘的思绪疯狂转动。
眼下最关键的问题,不是如何击败贺绯月。
而是如何让她不断消耗灵力的同时,自己还能活下来。
‘对!没有条件,那便只能自己制造条件!’
念头闪过的瞬间,贺山缘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未必可靠,却值得一试的办法。
他强忍着内腑传来的疼痛,站直身体,故意摆出一副轻松从容的模样,甚至还伸手拍了拍被剑气割破的衣袍。
“小月月,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打不中叔叔吗?”
贺绯月微微皱眉,却没有回答。
连续两剑落空,的确令她心中生出了疑惑。
贺山缘盯着她握剑的右手,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故作高深的笑容。
“你自己没有留意吗?”
“每次出剑以前,你左手的手指都会先动。”
“中指微微一缩,下一剑便会攻向右侧;食指稍稍一颤,便是准备斩向左侧。”
贺山缘摇了摇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长辈指点晚辈般的遗憾。
“动作虽然很小,可在真正有经验的人眼里,实在太明显了。”
“月儿啊,这便是你实战经验不足的证明,同时也是你致命的弱点。”
“否则你以为,叔叔凭什么以筑基五层的修为,连续避开你这位金丹修士的两剑?”
贺绯月依旧没有说话。
可她的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向自己的左手扫了一瞬。
‘难道我当真有这个习惯?’
‘不可能……’
‘可若不是这样,他怎么可能连续躲开两剑?’
她从小便修习吟光剑法,出剑时许多动作早已成为本能。某些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小习惯,确实有可能在长年累月的修炼中保留下来。
而贺山缘能够说得如此具体,又恰好避开了她两次攻击……
贺绯月心中刚刚泛起一丝怀疑,便立刻强行将其压了下去。
“少在这里胡言乱语!”
她恼怒地冷喝一声,再次提剑冲向贺山缘。
只是这一次,在催动剑招的同时,贺绯月还是下意识分出了一缕心神,刻意控制住自己的左手手指,不让它们出现任何多余动作。
正是这份突然多出来的控制,打断了她原本早已成为本能的出剑节奏。
剑势依旧霸道。
速度却比先前慢了一线!
就是这一线!
感知细丝传来的灵力变化,前所未有地清晰。
贺山缘眼底闪过一道光芒,嘴角几乎忍不住向上扬起。
‘上钩了。’
面对迎面斩来的长剑,他没有像前两次那样仓促闪避。
就在剑锋即将临身之际,贺山缘脚下轻轻一错,身体沿着剑势之外那道转瞬即逝的空隙侧移半步。
长剑擦身而过。
没有撕裂衣袍。
也没有外泄的剑气撞在身上。
贺山缘第一次真正完整地避开了贺绯月的吟光剑法。
轰——!
剑锋再次重重落在地上,泥土飞溅,林间响起一声沉闷巨响。
贺绯月维持着长剑落地的姿势,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惊疑。
难道……
自己的左手,当真会暴露出剑方向?
站在不远处的贺山缘缓缓吐出一口气。
什么中指。
什么食指。
什么实战经验不足。
全他妈是他临时编出来的屁话。
她原本根本没有破绽。
可从她开始相信自己存在破绽,并且主动改变出剑习惯的那一刻起——
破绽便真的出现了。
……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