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承岳与柳玉兰离开青梧城,已经是第四日。
这几日里,贺山缘除了照常在城中闲逛,也没有忘记替自己寻找几条能够解决“老弟”问题的门路。
大嫂虽然暂时替他解决了最大的麻烦,但贺山缘心里十分清楚:人不能把活命的希望全部押在一个人身上,更何况大嫂如今还跟着大哥出了远门。
算算时间,那个不讲道理的“老弟”恐怕也快要再次发作了。
‘路子还是多找几条好。’
‘有备无患,总比发作以后满城乱跑强。’
只可惜,贺山缘初来乍到,对青梧城仍旧人生路不熟。城里对此类生意管得又比槐安镇严得多,明面上根本看不到招牌;没有熟人引路,外来修士连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
他在城里兜兜转转数日,好不容易才找到几个据说能替客人牵线的“马夫”。
这些人既不经营明面上的场所,也不会直接把女修领在身边。他们只替有需要的双方传话、议价、选地方,再从中抽取一笔灵石。至于其中有没有骗人、抢客、设局乃至把客人卖掉的,谁也说不准。
所以贺山缘只是先问门路,没有立即约人。
除了在青梧城本地寻找,他还给槐安镇的老马寄出了一封信。
信中没有绕多少弯子,大致意思只有一个:自己如今到了青梧城,想问问老马在这里有没有熟人,能否替他介绍一份老本行的活计。
毕竟贺家愿意让他白吃白住,却不代表愿意长期给他灵石。万一以后真需要用钱,提前留条工作门路总没有坏处。
寄一封信原本只需一块下品灵石。
贺山缘却付了两块。
一块用来寄信,另一块则作为回信所需费用,免得老马还要替他贴钱。
至于老马什么时候回信,便不是他能够控制的了。
贺山缘摊开手掌,看着自己如今剩下的四十八块下品灵石,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来到贺家时是五十块。
住了将近一个月,不用付房租,不用自己买饭,也没有什么额外开销。如今少掉的两块,还是他主动拿去寄信的。
这要放在槐安镇,他想都不敢想。
‘吃得饱,睡得好,暂时也不用干活。’
‘大哥大嫂对我还算不错,手里也剩下四十八块灵石。’
‘妈的……’
‘这难道就是稳稳的幸福?’
想到这里,贺山缘脸上不由露出一丝满足的笑容。
……
青梧城,民坊。
一条少有人经过的暗巷中。
一名外表约三十岁的男修正低着头匆匆赶路。
他身材不高,脸形瘦长,眼珠转动得很快;身上那件深褐短衫洗得干净,袖口却已经磨得发白。腰间既没有像样的法器,也没有代表宗门或家族的饰物,只有一块不起眼的旧木牌。
此人名叫祥子,筑基二层,是民坊里颇有些名气的“马夫”。
他说不上有多大本事,胜在认识的人多、嘴严,也从不强迫女修接客。附近一些不愿亲自抛头露面,却又需要赚取灵石的散修,偶尔会托他寻找合适的客人。
祥子今日原本只是想穿过暗巷抄条近路。
可刚走到巷子中段,一道人影便毫无征兆地从前方拐角处闪出,正好拦住了他的去路。
来者一身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腰间悬着剑,右手则已经按在剑柄之上。
祥子脚步一顿。
他第一反应便是先下手为强,可体内灵力刚刚运转,便立即察觉到对方的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妈的!’
‘修为比我高这么多,手里还按着剑,摆明就是冲我来的!’
祥子十分干脆地散去刚刚提起的灵力,脸上瞬间堆满惊恐与讨好。
“道友饶命!”
“我祥某若有什么地方得罪了道友,还请道友明示,在下必定——”
锵——
剑锋出鞘半寸。
寒光一闪,正好指向祥子的胸口。
“老实回答我的问题,便什么事都没有。”
声音虽然刻意压低,却仍能听出是名女子。
祥子心中一跳。
‘女修?’
‘我虽然替人牵线,却从来没做过逼良为娼的勾当啊!’
他表面连连点头,暗中却已经做好准备:若这女人真要动手,他便立刻大喊,引来附近住户与巡查的青梧卫。自己未必逃得掉,但总不能站着等死。
“知无不言,知无不言!”
“只要道友不取我这条狗命便好,绝不敢隐瞒半分!”
蒙面女子盯着他,冷声问道:
“最近是不是有一个样貌猥琐的男修找过你?”
祥子愣住了。
‘样貌猥琐的男修?’
‘来找老子的猥琐男修多了去了,这算哪门子特征?你这让我怎么答?’
他皱着眉,正思索着该如何开口,蒙面女子似乎已经看出了他的疑惑。
“穿得倒还算光鲜,衣料也不差。”
“但衣服与人看起来极不相称。”
“哦——!”
祥子拖长声音,脑中立即浮现出一个穿着不错、模样却怎么看都与锦袍不搭的中年男人。
当时他还暗自怀疑,那身衣服是不是对方从哪里偷来的。
“有,有!”
“是有这么一个人找过我。”
祥子说到一半,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尴尬。
“不过来找我的,大多都是为了……那个。”
他说完便偷偷观察蒙面女子的眼神。
祥子心底暗暗犯嘀咕:‘这女修……莫非是那猥琐男的道侣,大白天带着剑满大街捉奸来了?’
蒙面女子没有回应他的解释。
这两日里,她已经跟踪调查过贺山缘的行踪,自然知道他为什么接触祥子。如今得到本人确认,眼神中的厌恶反而又深了几分。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又取出一块中品灵石,一并递到祥子面前。
“若他再次找你,而且确实是为了那种事情,你便把这张纸条交给他。”
“只需告诉他,是难得一见的好货色。”
祥子低头看着那块中品灵石,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可他没有立即伸手,反而谨慎地问道:
“道友,这纸条里面……”
蒙面女子眼神一冷。
“若你惜命,便不要打开。”
“纸条交到他手中以后,这块灵石便归你。”
祥子伸手的速度顿时快了数倍,把纸条与灵石一并收入怀中。
“道友放心!”
“祥某一定照办,绝不偷看,使命必达!”
蒙面女子没有再说话。
巷中灵力微微一荡,她的身影便消失在拐角之后。
祥子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确认对方真的已经离开,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他摸了摸怀中的中品灵石,又想起那个衣服与长相极不相称的猥琐男人,忍不住低声嘀咕:
“兄弟,可不要怪我。”
“人家给得实在太多了……”
而相同的事情,并非只发生在祥子身上。
贺山缘这些日曾经接触过的另外几名中介,也先后在不同地方遇见了那名蒙面女子。
同样的问题。
同样折好的纸条。
同样的一块中品灵石。
没人打开纸条。
至少,没人敢承认自己打开过。
……
玄良地区,一条官道上。
一支规模不大的贺家车队正在官道上缓缓前行。
队伍中央是一辆由两匹灵马牵引的青篷马车。车身所用木料不错,边角也刻有简单的加固阵纹,却谈不上奢华,更没有什么夸张排场。
前后约有十名贺家护卫骑乘灵马随行,把马车护在中间。众人穿着统一的深青劲装,队伍行进得还算整齐。
车厢之内,坐着的正是贺承岳与其道侣柳玉兰。
柳玉兰表面闭目养神,心思却早已飞回了贺府西偏院。
‘几日没见,也不知道三叔现在在做什么。’
‘不会又跑出去寻花问柳吧?’
‘不可能。他身上本就没多少灵石。至于在外面勾搭别的骚货……凭他那副模样,应该也没这么容易。’
想到这里,她稍稍放下心来。
可安静了一会儿,她又觉得这趟路实在走得麻烦,便睁开眼睛,看向同样闭目养神的贺承岳。
“承岳,不过是送帖邀人赴宴,为何一定要我们亲自走这一趟?”
“派管家或者几个家卫前去,不也一样吗?”
听到妻子的抱怨,贺承岳睁开双眼,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夫人,我们现在要去请的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凭几个下人送去一张帖子,人家便一定肯来?”
他叹了口气。
“别说派人送信。就算你我亲自登门,人家愿不愿意赏脸前来,我也不敢保证。”
“不过为了月儿日后的前途,我这个做父亲的,便是拉下面子去求,也总得试上一试。”
柳玉兰微微一怔。
方才还在埋怨路途麻烦的心思,顿时软了下来。
她眼眶微热,整个人情不自禁地扑入贺承岳怀中,玉臂死死环住丈夫的脖颈,动情地仰头在他那张端正古板的脸上连连亲了好几口,娇声道:
“夫君……你待月儿当真太好了……你是这世上顶顶好的夫君……”
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与热烈亲吻,反倒把贺承岳弄了个手忙脚乱。
他老脸涨得微红,一边心虚地用手掌推着怀里成熟的娇躯,一边尴尬地低声咳嗽训斥:
“咳……夫人!成何体统!车外全是……莫要胡闹,让人听了去像什么话!”
马车外马蹄声声,车厢内温香软玉,夫妻情深。
(第二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