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承岳夫妇离开青梧城的第五日。
经过数日赶路,贺家的车队终于抵达了清山宗山脚。
作为玄良地区五大宗门之一,清山宗的山门并没有修得金碧辉煌,却自有一股寻常家族无法相比的沉稳气象。
两根十余丈高的青灰色石柱分立山道两侧,柱身历经岁月侵蚀,表面已经留下不少风雨斑驳的痕迹。石柱之间并无门户,只有一道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的宽阔石阶,沿着山势一路向上,没入半山腰缭绕的云雾之中。
抬头望去,隐约还能看见几座山峰自云层后露出一角。偶尔有修士御器而过,转眼又消失在群峰之间。
没有刻意张扬,却处处透着一个大宗门积累多年的底蕴。
贺承岳抬手叫停车队,让护卫与灵马车暂且留在路旁等候,随后便与柳玉兰并肩走向山门。
石阶入口左右,各站着一名身穿清山宗外门服饰的年轻弟子。
见两人靠近,其中一人上前半步,语气平静地说道:
“外来者未经许可,不得擅入山门。二位请回吧。”
贺承岳没有动怒,反而客气地拱了拱手。
“这位道友,在下乃青梧城贺家家主贺承岳,这是拙荆柳玉兰。今日特来求见贵宗茂长老,不知可否劳烦道友代为通传一声?”
说话间,他袖口轻动,一只小巧锦袋便顺势递了过去。
守门弟子接过锦袋,灵识往里一扫,发现其中竟放着一块中品灵石,原本冷淡的脸色顿时缓和了几分。
“原来是青梧城贺家主。”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锦袋,目光却越过贺承岳,在柳玉兰身上停留了一瞬。那道视线沿着她端庄丰腴的身形扫过,最终在胸前那片过分饱满的曲线上多停了片刻。
柳玉兰表面神色如常,眼底闪过一丝嫌恶,心里却已冷哼一声。
‘看什么看?再看,看老娘一巴掌抽不死你么?’
“咳、咳。”
贺承岳轻咳两声。
那名弟子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贺承岳,脸上还带着几分被人打断的不悦。
“茂长老是吧?我可以替你们通传,不过长老愿不愿意见,便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这是自然,有劳道友。”
守门弟子从怀里取出一张通信符,指尖注入灵力,符纸顿时燃起一缕青色火光。
所谓通信符,并不能像人说话一般传递详细内容,只能向事先约定的位置送出几个简单讯号。这张符所传达的,不过是“山门有人求见茂长老”而已。至于来者身份,仍需有人亲自下山确认。
青光一闪而逝。
贺承岳夫妇依言退到山门一侧等候。
柳玉兰抬头看了看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心中暗自嘀咕:
‘承岳还说公公与这位茂长老是旧识,如今连山门都进不去。这一等,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
这一等,便是将近一个时辰。
就在柳玉兰逐渐失去耐性的时候,一道人影终于沿着石阶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
来人看上去约莫二十五六岁,身形挺拔,眉目清朗。一袭清山宗内门弟子的青白长袍穿得极为整齐,长发以玉冠束起,举止之间自有一股干净利落的精神气。
他名叫李怀清,年约一百五十岁,正是茂长老座下大弟子。
两名守门弟子看清来人,立即收起原本散漫的神态,齐齐拱手行礼。
“参见李师兄。”
李怀清轻轻点头。
守门弟子抬手指向不远处的贺承岳夫妇,低声说明那二人便是方才求见茂长老的来客。
李怀清这才走上前来,向贺承岳拱手道:
“请问可是青梧城贺家主?”
“正是在下。”
“在下李怀清,乃茂长老座下大弟子。师尊已经知道山门有客求见,特命我前来接引二位。”
说话之时,李怀清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往柳玉兰身上那片波涛汹涌偏了一下,不过很快便重新移开,恢复了那副清朗端正的模样。
贺承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现,连忙还礼。
“原来是李道友。李道友年纪轻轻便有这般修为与气度,当真是英雄出少年。茂长老能够收到如此佳徒,也实在令人羡慕。”
李怀清微笑道:
“贺家主过誉了。二位请随我上山吧,莫让师尊久等。”
在他的带领下,贺承岳夫妇终于踏上了通往清山宗内部的石阶。
登至石阶尽头,眼前景象骤然开阔。
群峰高低错落,云雾在山腰之间缓缓流动。一座座殿宇依山而建,或立于峰顶,或藏于青林深处;几片宽阔平地上,还能看见弟子往来、灵禽起落。远处偶有瀑布自崖间垂下,在阳光下泛起细碎银光。
整片宗门并不显得奢华,却规模严整、气象宏阔,与青梧城中的任何家族宅邸都全然不同。
贺承岳望着眼前景象,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大宗门果然是大宗门。贺家与之相比,实在连一座山头都算不上。’
李怀清带着二人来到一座搭建在山崖边缘的平台。
平台上方悬着数根粗大的黑色灵索,几座能够容纳十余人的封闭座舱正沿着灵索,在群峰之间平稳往返。
此物名为“仙索座”,由阵法牵引,以灵石供能。无需修士亲自御器,便能够载着宗内弟子与来客穿行各峰。若是贺山缘在此,多半一眼便能认出,这东西与他前世所见的缆车颇为相似。
三人登上其中一座仙索座。
随着阵纹亮起,座舱缓缓离开平台,沿着灵索向更深处的山峰滑去。
贺承岳看着脚下逐渐远去的山林,又望了望头顶那几根不知延伸多远的灵索,心里首先想到的却不是大宗气象。
‘这么多仙索座整日来回运转,一天得烧掉多少灵石?’
约莫半个时辰后,仙索座终于抵达内门所在的山峰。
三人走出座舱,踏上一片由青石铺成的宽阔广场。
就在此时,一名女子正从广场另一端迎面走来。
她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长发垂臀,一袭素白流仙裙无风自舞。五官清丽绝俗得不染半点凡尘烟火,双眸若寒潭映月,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令人自惭形秽的空灵圣洁,却仿佛天然与四周的云气、山风融为一体。
明明广场上尚有不少内门弟子来往,可当她出现以后,其余人的身影仿佛都自行淡了下去。
来人正是清山宗圣女——洛清璇。
李怀清神色一肃,立即停步行礼。
“参见圣女。”
贺承岳夫妇虽然不认识来人,却也从这声称呼中知道了她的身份。
贺承岳下意识望了过去,一时竟看得有些出神。
直到柳玉兰不动声色地用手肘顶了他一下,他才猛然醒悟自己的失态,连忙跟着拱手行礼。
洛清璇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嗯。”
白衣飘飘,宛若九天玄女踏风而去,径直与三人擦肩而过,走向刚刚停稳的仙索座。
待她走远以后,柳玉兰忽然伸手,一把揪住了贺承岳的耳朵。
“好看吗?”
“夫人,轻点、轻点……”
“我问你好不好看!”
贺承岳压低声音,满脸无奈地求饶道:
“是为夫失态,是为夫不对。这里人多,夫人先松手……”
站在一旁的李怀清见状,忍不住笑了两声。
“想不到贺家主在家中,还是位惧内之人。”
贺承岳尴尬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只当没有听见。
李怀清也没有继续打趣,领着二人穿过内门广场,最终来到一处位于半山腰的清幽院落。
院中种着几株枝叶茂盛的灵木,一名须发微白、身穿灰色长袍的老者正坐在石桌旁等候。
此人正是清山宗内门长老——茂成东。
李怀清将人带到以后,便向师尊行了一礼,安静地退了出去。
茂成东看见贺承岳,脸上随即露出温和笑容。
“你便是贺家的承岳吧?多年不见,已经成了一家之主。”
“家父近来可还安好?”
贺承岳脸上的笑容稍稍淡了几分。
“劳茂叔挂念。家父已在五年前仙游了。”
茂成东抚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
“竟已有五年了吗……”
他轻叹一声,神情间多出几分追忆。
“当年我与你父亲也算有过几分交情,只是这些年各有俗务,竟一直未能再见。待得空闲,我会亲自前往青梧城祭拜一番。”
贺承岳拱手道:
“若家父泉下有知,定会欣慰。”
双方寒暄几句,茂成东才重新看向夫妇二人。
“承岳贤侄此次远道而来,应当不只是为了探望老夫吧?”
贺承岳从袖中取出一封准备已久的请帖,双手放到石桌之上。
“不瞒茂叔,再过些时日,便是在下二百五十岁寿辰。晚辈斗胆亲自前来,是想请茂叔到青梧城小住几日,也好让晚辈尽一尽地主之谊。”
茂成东看了一眼桌上的请帖,没有立即答应,也没有拒绝。
“二百五十岁……”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时间倒是过得快。此事容老夫看看近日宗内安排,再给你答复。”
贺承岳心知这种身份的人肯收下请帖,事情便已经成功了一半,连忙笑道:
“这是自然。茂叔肯拨冗见晚辈一面,晚辈已是感激不尽。”
……
青梧城,贺府西偏院。
昨夜将贺绯月送回房间以后,贺山缘也拖着一身疲惫回到自己的住处。他甚至没有心思洗漱,倒在床上便沉沉睡了过去。
清晨的阳光越过窗棂,一寸寸爬进房中。
贺山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看了一眼窗外发白的天色,便翻过身去,打算继续睡上一会儿。
然而——
“砰——!”
房门忽然被人一脚踢开!
电光石火之间,根本没给贺山缘留下半毫厘思考或掐诀自救的余地——
数道人影已经冲入房中。
贺承岳面目森冷,两只肉掌猛然探出,携着元婴一层的灵力,结结实实死死按死了贺山缘的双腿!
紧接着,一袭香风裹挟着阴厉杀气骤然袭来。大嫂柳玉兰一手死死按住贺山缘的肩颈,另一只手则牢牢捂住他的口鼻!
两名元婴修士同时出手,贺山缘连动弹一根脚趾都成了奢望!
他惊恐地睁大眼睛。
屋里没有半点声息。
房门处,一道纤细修长的身影踏着碎木冷冷步入。
正是白绿劲装、长发高束的贺绯月!
贺绯月面带微笑,手持长剑,一步一步来到床前。
长剑缓缓抬起,冰凉锐利的剑尖正正对准了贺山缘的心口死穴!
她没有急着刺下,而是极慢、极稳地向前送剑。
剑刃切开衣帛,撕裂皮肉,一点一点、缓慢地向他的心脏深处寸寸刺入!
一寸。
又一寸。
贺山缘能够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随着那柄剑的深入一点点流失,被一点一滴的剥离..........
反抗不了。
挣扎无用。
他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
很快,他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放弃了。
眼前的画面逐渐失去颜色,意识也开始被无边黑暗缓缓吞没。
‘就这样结束了吗?’
‘也行吧……总算体验了一回与以前完全不同的人生。’
‘喜欢这个世界吗?谈不上。吃不饱,穿不暖,还整天没有钱。’
‘归属感?明明已经在这里活了几年,却始终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算了。该怎么样便怎么样吧。’
‘就让我好好睡一觉……永远不用再醒来也行。’
视野一寸寸陷入冰封的死黑。
.....
.......
漫天神识向着识海正中央急速坍缩,眼看便要收缩成最后一粒虚无死寂的微尘——
......
眼看便要彻底缩成一个再也不会亮起的黑点——
......
.........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到震耳欲聋的皮肉脆响,如同惊天霹雳,将那片死黑生生撕裂开来!
剧烈的疼痛瞬间将贺山缘涣散的神魂生生拽回了躯壳!
他懵懂地半睁开眼,只见床头处,那原本收缩的黑白视野重新被染上了刺目色彩。
而站在床沿边的少女,正冷着一张俏脸,右掌之上裹着一丝灵力,再次高高扬起!
“啪——!”
第二记耳光紧随而至。
抽得贺山缘脑袋一偏,整个人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他看清了眼前之人。
贺绯月。
他顶着肿胀的面颊,眼神仍有些恍惚,下意识问道:
“我……死了吗?”
贺绯月满脸不爽地看着他。
“我确实想让你死,但不是现在。”
贺山缘愣了几息,这才意识到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脸颊迅速传来的火辣疼痛,又提醒他眼前的两巴掌绝对不是梦。
“你打我干什么?”
贺绯月冷哼一声。
“看你睡得像头死猪,忽然就想打你。不行吗?”
她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出几步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停下脚步。
“还有,我爹娘后日便会回府。”
贺山缘捂着迅速肿起的脸,一时没有明白她特意来告诉自己这件事是什么意思。
可贺绯月显然没有解释的打算,径直离开了房间。
只留下贺山缘顶着一张被灵力耳光抽得像猪头的脸,独自坐在凌乱的床铺上。
清晨的风从被踢开的房门灌进来。
贺山缘呆坐片刻,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声:
“他妈的……大清早发什么疯?”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