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山缘住进贺府的第七日。
午时初,西偏院卧房外忽然响起几声敲门声。
咚、咚、咚。
床榻上的贺山缘翻了个身,眼睛依旧没有完全睁开,只含糊应了一句:“进来吧……”
房门这才被人轻轻推开。
春桃端正地走入房中,见贺山缘直到此刻仍是一副半梦半醒的模样,心里不免有些奇怪。
‘三爷这两日怎么总睡到这么晚?’
‘难道夜夜都在房里熬着?可这院子里既没有什么可供消遣的东西,他独自缩在卧房里,难道当真是在勤勉练功?’
她当然想不到,自己口中这位三爷昨夜究竟忙了些什么。
春桃压下疑惑,语气比几日前恭敬了许多:“三爷,家主命奴婢前来传话,请您现在到前厅一同用膳。”
“好……”
贺山缘长长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从床上坐起,整个人仍显得无精打采。
“我洗把脸便过去。对了,春桃,这大宅子弯弯绕绕的,还得劳烦你引个路,我可摸不着方向。”
“是,三爷。”
春桃看了看他凌乱的头发与皱巴巴的中衣,迟疑片刻,又小声提醒:“不过……奴婢建议三爷还是先稍作梳洗整理。”
贺山缘趿着鞋走到铜镜前,对着里面那张睡眼惺忪、眼袋深重的中年面孔左右看了看,忍不住咂了咂嘴。
“收拾又有什么用?怎么打扮还是这副吊样。我又不会易容。”
春桃听得唇角微微一扬:“三爷说的是什么话?若是易了容,那不就不是三爷了吗?”
贺山缘转头看向她,竟还赞同地点了点头。
“对啊。那不就是说——怎么打扮,也还是这副吊样吗?”
“……”
春桃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一时竟分不清他究竟是在说笑,还是当真对自己的长相已经彻底放弃。
简单梳洗以后,贺山缘换上贺家替他准备的锦袍,跟着春桃走出西偏院。
二人沿着青砖回廊穿过两重小院。沿途可见修剪整齐的灵木与几座小巧假山,廊柱、门窗虽没有多少金玉装饰,细处却处处齐整;偶尔经过的侍女和家卫也都衣着统一,见到春桃时会微微点头,见到贺山缘则大多忍不住多看一眼。
这里远称不上什么千年豪族的深宅大院,却也确实比槐安镇那些寻常修士的住处气派得多,透着一股积攒了数代人的殷实。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前厅。
厅内铺着平整青石,墙上挂有几幅山水字画,角落摆着两只半人高的青釉花瓶。正中是一张宽大的圆桌,桌上已经摆满十余道菜肴,灵鸡、河鲜、时蔬与羹汤俱全,香气交织着缓缓散开。
算不上奢靡,却绝不是寻常人家吃得起的一桌饭。
春桃将人带到以后,便退至柳玉兰身后侍立。
贺山缘刚进门,便看见了站在一旁的贺守成。自从那日抵达贺府以后,两人已有数日不曾见面。
他下意识冲贺守成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贺守成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却像忽然回想起一路同骑灵马时发生的事情,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随即面无表情地把视线移向别处。
贺山缘有些莫名其妙,却也没有多想。
圆桌旁已经坐着三个人。
贺承岳坐在主位,柳玉兰坐在他右手边,左边则是两人的宝贝女儿贺绯月。
见贺山缘终于到来,贺承岳当即站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笑容。
“三弟来了?快快落座。”
贺绯月却没有父亲那般好脸色。她瞥了贺山缘一眼,语气里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
“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竟让一家人坐在这里等你。”
“月儿,不得无礼。”
贺承岳轻声打断女儿:“这是你三叔。”
贺绯月显然并不服气,却也没有继续顶撞父亲,只转开脸重重哼了一声。
贺山缘看着她那副生人勿近、仿佛随时准备拔剑砍人的架势,心里不免有些遗憾。
‘若不是这丫头一脸想揍人的模样,老子怎么也得来上一句——哎哟,多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来,让叔叔抱抱!’
当然,这句话他只敢留在心里。
“大哥好,大嫂好。”
贺山缘笑着向两人问候。
贺承岳欣慰地点了点头。
柳玉兰脸上则保持着一家主母应有的平静,只淡淡颔首。
贺山缘自然不可能没眼力见地凑到柳玉兰身旁去自找不自在,环顾一圈,顺势便在贺绯月旁边锦凳上坐了下来。
贺绯月顿时像是遇到了什么脏东西,拖着凳子往旁边挪开一截,硬生生在二人之间空出了一大片位置,随后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直白得很:再敢挨近半步,本小姐削了你。
“咳、咳……”
贺承岳轻咳两声,试图化解桌上这点尴尬。
“山缘,这几日在府里住得可还习惯?”
“挺好的,让大哥费心了。”
贺山缘回答得十分诚恳。
这话倒不是纯粹客套。
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不用干活,也不需要担心明日有没有灵石交租。若只看吃住,这三爷的日子确实比他以前好上许多。
唯一的问题,就是不能出门。
这个修仙世界本来便没有多少符合他口味的娱乐,如今还整日困在一座小院里,再好的饭菜吃上几日,也快把人闷出毛病了。
贺承岳听完,脸上笑意更浓。
“既然住得习惯,大哥便放心了。你失忆多年,想来对青梧城里的事情也已经记不得多少。”
他停顿片刻,像是经过慎重考虑以后,才终于作出决定。
“从今日起,你若得空,便出去走走,顺便熟悉一下城中环境。”
贺山缘眼睛微微一亮。
‘解禁了?’
‘终于不用天天蹲在院子里数地砖了!’
可高兴过后,他很快又想到另一件现实问题。
自己身上如今只剩五十来块下品灵石。
继续出去打散工?贺家恐怕不会希望自家三爷在外面替人搬货扫地。
留下帮贺承岳打理家业?那就更不可能了。现在府里的人已经把他当成麻烦,再往家中产业插上一脚,只会平白招来更多猜忌。
至于凭身体找一份活计……
‘做鸭?好像也不太合适吧。’
‘算了,暂时懒得想。先出去透透气再说。’
贺山缘笑着点头:“好,多谢大哥。”
贺承岳看着这个多年未见的弟弟,心里却又想到:山缘刚回来时一身破旧,住处也寒酸得很,怎么看都不像有多少积蓄。如今既然恢复贺家三爷的身份,出门在外若连几块灵石都拿不出来,未免太不像样。
只是府中日常收支一向由夫人掌管。
至于自己的那点私房钱……
贺承岳略一迟疑,还是决定先看看夫人的意思。
当下,贺承岳清了清嗓子,神情看似漫不经心地朗声开口:
“三弟既已回府,往后便安心住下,不必再为生计忧心。”
他说得像是随口一提,目光却自然地转向柳玉兰。
柳玉兰正低头整理碗筷,仿佛没有察觉。
贺承岳暗自奇怪,只好把意思再说得明显一点。
“只是出门行走,总归需要一些用度……”
他说完,又看了妻子一眼。
柳玉兰仍旧神色如常。
‘夫人平日最懂我的意思,今日怎么偏偏没听明白?’
贺承岳正准备再作一次更明显的暗示,柳玉兰却在此时放下手中筷子,平静地接过了话头。
“府中衣食俱全,三叔如今最该做的,是先将身体养好。其他事情,以后再说也不迟。”
这话听起来句句都在关心贺山缘。
柳玉兰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哼!给他灵石做什么?’
‘有了灵石,还不是拿去外面寻花问柳!一块也不能给。’
贺承岳终于反应过来。
‘原来不是没听懂,是夫人不想给。’
他这两日明显感觉妻子对自己比以往温柔了不少,夫妻之间的气氛也难得缓和下来。为了三弟几块零花灵石,当着女儿与下人的面跟夫人争执,实在没有必要。
更何况,若真要他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
那还是以后再说吧。
贺山缘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心里却已经挂满黑线。
‘说了半天,全是漂亮话。’
‘你倒是拿一块灵石出来啊!’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觉得无所谓了。
白吃白住,还要伸手找人拿钱,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便答道:
“大哥,出门随便走走又不用花钱,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贺山缘并不知道,贺府的钱一直由柳玉兰掌管;他只当贺承岳嘴上讲得漂亮,实际并没有拿钱给弟弟的打算。
贺承岳摆出一家之主的郑重神态,点头说道:“总之,山缘,你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来跟大哥说,知道吗?”
“知道了。谢谢大哥,我一定会的。”
兄弟二人相视而笑。
一个觉得自己已经尽到了兄长应有的关怀。
一个觉得这位大哥除了说话好听,似乎也没有什么实际表示。
偏偏两个人都认为,这番话已经谈得十分圆满。
坐在一旁的贺绯月看着父亲对贺山缘如此和颜悦色,心中却愈发不快。
她知道父亲如今的家主之位是夺来的,也知道父亲出身侧室一系;而眼前这个看起来毫无用处的三叔,却是正室所出的嫡子。
筑基五层自然不足为惧。
可一个人的修为不足为惧,并不代表他的身份也毫无用处。
只要族中那些仍对父亲不满的长辈愿意,照样可以将这个废物抬出来当作一面旗子,给贺家添上无数麻烦。
‘父亲这些年已经坐稳了家主之位,难道反而开始妇人之仁了?’
贺绯月眼神渐冷。
她将来还要壮大贺家,再从父亲手中接过这份家业。任何可能动摇家族稳定的隐患,都不应该留着。
眼前这个所谓三叔不过筑基五层,又失忆多年。如今既然已经回到府中,生死便都捏在贺家手里。与其等到将来有人借他的嫡子身份生事,不如趁现在……
‘要不,我替父亲把他……’
“咳、咳。”
贺承岳的两声轻咳打断了贺绯月的思绪。
她抬起头,这才发现父亲正带着笑意望向桌上众人。
“好了,一家人难得坐在一起,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贺承岳拿起筷子,语气温和而满意。
“都起筷吧。”
(第二十章完)